2026年，广州迎来了建城2240年、得名1800年的大日子。
在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，8月21日，一场由中国地方志工作办公室、中国地方志学会主办的分论坛在广州拉开帷幕。国内众多方志专家、历史学者齐聚穗城，围绕“地方文献与广州千年城脉文脉商脉”这一主题，展开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深度对话。
城市如人，也有自己的记忆和基因。广州这座城，靠什么绵延两千多年生生不息？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，广州未来发展的底气又在哪？在这场论坛上，专家学者们从浩瀚的地方文献中，找到了解码广州的关键线索。
城心不移，三脉交织
都说广州是一座老城市，到底有多老？地方志给出了硬核证据。
中国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党组书记、主任陈文学在论坛上一语道破。他表示，历代志书保存了珍贵的文化遗存和文明基因，是保护、延续一地文脉的重要支撑。对于广州而言，地方文献充分印证了千年城脉、文脉、商脉三者交织共生，构筑起这座城市开放包容的精神内核。
先看城脉。公元前214年，秦设南海郡，修筑任嚣城，广州的城市根基就此奠定。公元226年，三国孙吴分交州置广州，“广州”之名正式载入史册。这2200多年来，不管朝代怎么更迭，广州城心始终扎根珠江北岸。南越国宫署、北京路千年古道、南海神庙、黄埔古港……这些遗迹层层叠压。各类旧志等地方文献记录得清清楚楚，证明广州是国内少有的城址千年不移、中心功能持续延续的滨海都会。
再看文脉。广州的底色是多元交融。自魏晋“衣冠南渡”，中原文化沿珠江传播，跟岭南本土文化打成一片；海上丝绸之路一通，佛教、海外商贸文化又持续汇入。中共三大会址、农讲所旧址等红色文化遗址，更是永载史册。这些轨迹，都在不同时代的方志、档案、碑刻里留下了印记。
最后是商脉。自古“广州包带山海，珍异所出”。从秦汉海上贸易发端，到唐宋市舶繁荣，再到明清十三行盛景，广州当“千年商都”可不是浪得虚名。从元代《大德南海志》记录的海外通商航线，到黄埔古港留存的商贸碑记，海量文献清晰勾勒出广州联通海内外的商贸脉络。
广州为何能“永远一线”？
历史长河里，有的城市崛起了，有的衰落了。广州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理事长郑永年在主旨演讲中直言，一些人对广州的未来感到悲观，就是没意识到广州内在基因的强大。他从2000多年的发展史中，总结了广州的五大内在基因。
第一，广州是中国永恒的一线城市。两千多年来，广州一直是华南地区的政治、经济与文化中心。洛阳、西安等千年古都甚至都跌出一线了，但广州一直屹立不倒。
第二，有革命与自强的基因。近代中国看广州。1840年鸦片战争在广州打响，掀开中国近代史篇章。康有为、梁启超在万木草堂讲学，孙中山在广州发起黄花岗起义。改革开放后，广州人把革命基因变成了改革基因。1983年，中国首家涉外五星级酒店——广州白天鹅宾馆开业。它的成功运营，坚定了邓小平改革开放的信心，也给全国引进外资“破了冰”。
第三，有独特的开放基因。近代以来中国的两次开放，起点都在广州。第一次是鸦片战争后的被迫开放，第二次是1978年的改革开放。现在，中国共产党正领导中国进行“第三次开放”。广州得继续引领浪潮，强化“规则就是生产力”的意识，把中国规则推向世界。
第四，有商贸基因。作为“千年商都”，广州一直是中国的外贸桥头堡。宋朝时航海造船发展，广州成了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始发港。如今，广州是大湾区四大中心城市之一，在“双循环”新发展格局里是不可替代的关键节点。
第五，有向海基因。广州港是世界海上交通史上唯一2000多年长盛不衰的大港。向海而生，其商贸基因和开放基因，都跟海洋、港口绑得死死的。广州就是湾区经济的典型代表。
“习近平总书记在广州黄埔调研时提出的‘中小企业能办大事’，指出了广州的活力之所在。”郑永年说，较之全国其他城市，广州的国企和民企既均衡也相融。民营经济好，就业就充分，市场就成熟，经济就充满生机。
超大城市的未来动力在哪？
历史是来时的路，更是未来的基石。解码基因，最终是为了给城市可持续发展提供新动力。
广州未来靠什么？郑永年给出了几条硬核建议。
首先，得面向海洋。陆地国家只能实现有限的全球化，海洋国家能实现无限的全球化。中国要真正崛起，必须成为海洋大国。广州作为开放门户，得把自己定义为“全球城市”，大力发展海洋经济，把眼光放到深远海的油气、可燃冰、海上风电上去。
其次，产业赛道预判得学新加坡。前些年，广州对产业前沿趋势缺乏精准研判，跟头部城市的差距拉大了。新加坡怎么搞生物医药？人家组织团队死磕国际顶级学术期刊，掌握最新研究方向，从零起步，20年搞成亚洲最强。广州也得有这种前瞻性的产业培育体系。
最后，得抢占规则制定高地。现在大湾区内地9个城市和港澳规则不统一，内地9个城市在税收、土地、劳动等方面的规则也各搞一套。怎么办？思想解放一点，把香港的商务规则直接引入大湾区。香港最大的优势就是国际化的“软件”规则。把香港规则视为内地规则，再做个加法，把内地的高科技、新能源规则加上去，这不就成了吗？
修志是让典籍里的文字活起来
开了一整天的会，专家学者们聊得火热。但这绝不仅仅是一场坐而论道的学术沙龙。
论坛设置了分组研讨和圆桌对话。陈春声、葛兆光、葛剑雄等名家通过视频建言献策，巴兆祥、刘志伟、华林甫、陈泽泓等专家现场开讲，从“城市史研究”到“英档庋藏传统中文舆图的学术价值”，打通了理论与实践的壁垒。大家深挖契证档案、家族藏书，还把触角伸到了英国、日本、新加坡等地的海外中文文献，多维呈现岭南地方文献的价值。
广东省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负责人在总结论坛时提出，论坛的落幕不是研究的终点。接下来，要高质量推进第三轮修志工作。广州作为全国第三轮修志试点唯一超大城市，得主动顺应数字化趋势，探索人工智能、大数据在修志里的应用。
修志为用，以史辅政。把文献富矿挖出来，跟文旅融合、城市更新结合起来，让典籍里的文字真正活起来。广州这座2240年的老城，正踩在历史的大节点上。城脉、文脉、商脉交织共生，这不仅是过去的荣光，更是广州走向未来的深厚底气。
记者观察
故纸堆里的“新引擎”
翻看会场内的论坛材料，你会真切感受到时间的重量。2240年，绝不是一个干瘪的数字。
以前，总有人觉得地方志是“养在深闺”的故纸堆，是少数人皓首穷经的学问。但在这次论坛上，一个共识越来越清晰，我们的历史从来不是单纯用来缅怀的，而是用来照亮前路的。
广州人务实，不爱空谈。专家们总结的这五大城市基因，从革命自强到开放商贸，哪一条不是从实打实的市井烟火、贸易往来里长出来的？习近平总书记那句“中小企业能办大事”，戳中的正是广州这种不事张扬、脚踏实地的性格。国企民企在这里既均衡又相融，这就是这座城市的韧性所在。
面对当下激烈的城市竞争，广州确实面临挑战。但就像会上专家讲的，一些人的悲观，恰恰在于没看懂这座城的底色。把老祖宗留下的文献富矿挖透、用好，把向海图强的基因真正激活，在大湾区规则衔接上敢闯敢试，这座老城依然有实力在世界舞台上继续“办大事”。
说到底，修志为用，以史辅政，这才是今天我们回望千年、解码基因最大的现实意义。
《南方》杂志全媒体记者、南方+记者 | 陈冰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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